王佑明（长宁）

          朔风卷地，寒意漫窗。这几日的寒风，竟与当年那个冬日的风，撞了个满怀。

       风里的凛冽未变，只是一吹，就把我送回了盐都知青战友奔赴川南山乡的那年，送回了那段被山风揉碎，又被岁月珍藏的时光。

       58年前的那个冬日，我们一群盐厂职工的子弟，揣着青涩的憧憬与忐忑，踏进了山乡深处。山路蜿蜒，寒风裹着山野的气息，刮在脸上生疼，可村口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一双双温热的手，瞬间暖了一路的寒凉……

       生产劳动中，质朴的大叔大爷话不多，从不苛责我们这些未握过农具的城里娃，手把手教我们犁地耙田、栽秧打谷、识辨节气，侍弄庄稼，粗糙的掌心裹着泥土的温度，把山野生存智慧，一点点教给我们；日常生活中，慈祥的大妈大婶笑眯眯，总把灶膛烧得旺旺的，把山乡特有的吃食省出来，悄悄送给我们，一碗热粥、一捧野果，皆是最朴实的温柔。秋收时挥镰打谷，谷穗的清香混着汗水，浸满了整个晒谷场。那些岁月，我们以田间为课堂，农民为师长，粗糙的农具磨破了我们的手掌，也磨去了我们的稚气。

        炊烟袅袅，倦鸟归林。劳作的疲惫，总在收工后的暮色里被歌声消解。知青的院坝里，晚风轻拂，我们围坐一处，唱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也唱歌曲《敖包相会》《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人群中总有一位漂亮的姑娘，总爱笑着找我问这问那，时不时还好奇地翻看我的日记……待歌声响起，她便自然地挨在我身旁，与我一同唱和，她的眉眼里，映着晚霞的光，成了那段山乡岁月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我们的歌声越过田埂，绕着青山，驱散了疲惫，也揉进了年少的心房。我们在歌声里相遇，一句和声，一个回眸，都成了心底里最柔软的印记。山野的清风记得，村口的老树记得，那一支支唱遍山坳的歌，更记得。

       岁月怱怱，拂过欢聚的一年时光。又是一个寒风萧萧的冬日，我挥别了这片浸润过汗水与欢笑的山村，挥别了淳朴的乡邻，也挥别了那个总爱与我唱和的姑娘。转身那一刻，山风依旧，歌声依旧，只是身后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泪眼与风尘里。

       原以为只是短暂的别离，不曾想，一晃半世纪有余。当年的青涩少男少女，都已步入耋耄之年，鬓角染霜，步履蹒跚，可川南山乡那段时光，却从未在记忆里褪色。大叔大爷叮嘱，大妈大婶的温婉，院坝里的歌声，还有姑娘笑盈盈的眉眼，翻看日记时的认真，一幕幕、一桩桩，都清晰如昨，在这寒风漫卷的日子里鲜活再现……

       如今，再听这朔风呼号，竟不觉得寒。因为，风里藏着58年前的山野气息，藏着山村的温暖，藏着那段以歌为媒的青涩时光，藏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风萧萧，忆绵长。那些年的山，那些年的人，那些年的歌，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温暖，终成了心底里最珍贵的珍藏，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