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五月的第一天，休假的一个早晨，天刚亮是被乌鸣衔来的。窗帘键里漏进的晨光，还带着四月尾梢的薄薄凉意。

我醒得格外早一一仿佛是这节日本身有种安静的重量、轻轻压在眼皮上、叫人无法贪眠。

       推开窗户，巷子是静的。平日做生意的轰鸣的气车，磨托车，电瓶车声，快递员急促的铃声，都歇下来了。只有风穿过新绿化带的银树叶，发出绸缎磨擦似的沙沙声。一只黑猫迈着从容的方步，踱过空荡荡的街心，它大约也觉得诧异：人类竟也肯把街首暂时归还给风，影子和它了。

       这才是劳动节真正的恩赐吧一一不是喧腾的锣鼓或簇拥的游人，而是一种集体性的停顿。在这一天，所有的手都松开握着的工具、方向盘、鼠标、锄头，链刀，让掌心的茧暂时忘记磨损的形状，记弓着的脊背在晨光里慢慢抻直。那些看不见的弦，在每一个辛勤的身体里紧绷了三百多天，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珍贵的松弛。

       我看见邻家的阳台上，有一位退体的刘大爷正慢慢浇着一盆茉莉花。水珠在初阳台里亮晶晶地落，看他得那样专注，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楼下偶尔走过一男一女两个人，步子也是慢的，手里提着还冒热气的豆浆，油条。在这停顿的、柔软的寂静里，我突然觉得，劳动之所以庄严，或许不仅在于创造，也在于这创造之后停歇一一就像大地在两次丰收之间，需要一场深沉的冬眠。

       阳光渐渐暖起来了，斜斜地照在我的办公书卓上，尖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远处隐约飘来谁家手机里面的老歌，断断续续的，像时光本身在轻轻哼唱。我给自己沏了杯热茶，看嫩绿的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沉下，然后升起极细，极小的气泡。在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这清闲，这无所事的丰盈，或许正是所有劳作，最恰如其分的犒赏。（胥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