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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世义(珙县)


1961年4月,眼看就要麦收了,寒昕县县委书记李宇宁要亲自下乡去掌握第一手资料,了解小春产量的实际情况,以便安排全县的贮粮备荒,随行人员有县委保卫秘书林恭蕉,邮电局话务员王小兵(便于工作途中爬电杆通电话),陈实厚属于文字秘书之类,行李中必带的是一把计算尺和若干材料纸。
一行4人坐上地委刚分来的一辆美式吉普车,开出县城几公里的亮光坡就下车,步行穿过罗龙坝,爬了20多里大山坡,到了奉家公社歇脚。
一路上看到的庄稼长势,每个人的心中大致有数。
用水田改种小麦、油菜的比较整齐、茂盛,可算为一类苗。
在平缓旱地种的小麦就差些,高矮不齐,但还算均匀,可算为二类苗。
在坡地种的小麦则更差一些,不但高矮不齐,稀密也不同有的可以看到土地,这当然是三类苗。
李宇宁指着前面几户社员房屋周边的小麦说:小陈,你看那些小麦怎么长得那么好?
陈实厚回答说:那肯定是自留地。
走到其中一家歇气时,一问果然如此。地头的小麦叶片浓绿,长势旺盛,窝行均匀,窝间稠密,穗长穗大。
李宇宁当然希望所有的庄稼都长成这个样子,但所见之处一、二、三类苗各占三分之一的现状却无法改变,集体地头的一类苗也比不上社员自留地的。
爬到尖峰岭,波浪区委书记龚付平已经带领几人迎接来了,寒暄几句以后,又继续向奉家公社所在地赶路。
在奉家公社六坡3队的路边一户人家门口休息,找来当地的党支部书记、生产队长了解情况,陈实厚马上打开挂包,拿出笔记本和计算尺,准备好计算和记录。
“我今天下来了解一些情况,你们三队有多少人?田土面积多少?种了多少小麦、油菜?上面下达的任务是多少?实际上报多少?一、二、三类苗多少?讲实话,不要虚报。”李宇宁的外省话,多数人能听得懂。
三队的李队长不知是没有听懂李宇宁的外省话,还是胆小,一直没吭声。
林恭蕉看交谈出现冷场的尴尬场面,将李宇宁说的话翻译了一遍,而且说:不要怕,讲实话,实事求是。
李队长又看了奉家公社胡书记和大队李支书一眼,好像征求他们的意见,讲还是不讲?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二人也鼓励他实话实说。
李队长说:全队314人,田97亩,土385亩,现在冬水田80亩,7亩种油菜,10亩种小麦。土种小麦250亩、种油菜25亩、种豌豆100亩、种胡豆50亩,上报也是按任务完成。
一类苗可能占3成,二类苗可能占2成,三类苗占一半。
“你估计今年每亩可收小麦多少?”李宇宁问。
“不好估计” 李队长说。
李宇宁问陈实厚:小陈,你能不能测算一下?
“可以”陈实厚回答。
陈实厚用测千粒重的办法,计算出每亩的穗数、每穗的粒数,折合成可能的实际产量。
陈实厚随及到小麦田认真观察,陈实厚看到小麦窝距20公分,行距30公分,每窝20株左右。另摘一麦穗搓了一下,每穗20排,每排2粒,每窝约800粒,按小麦1000粒重(23~28克)25克计算,每窝可产20克,每窝占地600平方厘米,每亩约11100窝,理论计算每亩可产220公斤。
陈实厚只按一类苗亩产400斤、二类苗亩产300斤、三类苗亩产200斤报告,这个数据,李支书、胡书记都说差不多。
如此计算,这个队当年小麦可实收产量大约在7万斤左右,扣除征购4万斤,人均有粮100斤左右。到五个月后秋收,人均每月约20斤小麦咋吃得饱?还不算来年种子和饲料粮,这个数据真让人揪心。
更让人揪心的是虚报面积达30%,因为征购任务是按计划面积下达的。这个可怕的20~30%虚报数字,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生命,因为实实在在的高征购,己经把人逼上了饥饿的边沿,更残酷的现实是农村社员一不准自己烧锅做饭,二不准种自留地,三不准随意流动做买卖,饿死的人无法统计。
这笔帐算了后,李宇宁心中有数了,但却十分沉重。这个虚假的数字却是一个只有李宇宁、林恭蕉和陈实厚才知道的秘密,既不否认也不宣扬。
鼓励了支书、队长几句后,一行10多人沿弯曲的山间小路,又步行10多里到了波浪区委驻下来。
第二天到云亥公社,第三天到山坛公社,第四天到波浪公社。仍然是前面的工作方式,每个公社了解一两个生产队的具体情况。
每天上午九时左右出发,下午四时左右回到区委住地,中午则由所到的公社随便吃点午饭或由区里派人送点干粮。
李宇宁最担心的有无人家断粮?春荒救济粮发下去没有?都得到满意答复,从侧面了解也得证实。
五天以后在波浪区委召集了一次片区会议,波浪、义村、山坛、狭坝、楠坳、奉家、白凹七个公社正、副书记和正、副主任会议,先由李宇宁讲已经看到的情况,重点是未到的几个公社干部汇报,凡到过的地方,情况基本一致,而未到的公社人员的汇报,却听不到真实情况,而李宇宁既不批评他们,也不表扬他们。但对波浪区委的工作给以充分肯定。
会后,在波浪休整一天,一则李宇宁要学习县委交通班送来的上级文件,看看几天的报纸。另外,他还专门安排时间接见革命先辈袁五州的遗孀和在霜肃金城大学任党委书记何凰诗的小兄弟,何凰诗也是老革命,而在家的小兄弟属被保护的“地主分子”。
陈实厚则利用这天时间,将这几天的情况写成简报,由交通班送回县委办公室。
波浪区的调查工作结束以后,区委书记数人送李宇宁到急水滩后分手,李宇宁一行4人翻山倒奇龙的大山,便进入孝友区的育贤公社地界。
咉入眼帘的情况比波浪区差了许多,二、三类苗占绝大多数,一类苗很少,和社员的自留地形成强烈反差。
一到育贤公社草地大队,孝友区委书记梁晓彬一行数人已经迎接上来。
当天中午,在育贤公社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就到草地大队,红旗大队了解情况,虽然生产队长也讲实话,但和已经掌握了分析方法的李宇宁一行人想知道的情况差距较大,又不便挑明,这从李宇宁的神情中可以感觉出来。
下午四时左右由梁晓彬带路,一行数人向孝友区进发,到达孝友区委时已经夕阳西下,七点多钟了。
第二天,李宇宁等人在梁晓彬的陪同下,沿龙武大队、尼云大队、苦竹大队、双龙大队走了一圈,找了4位生产队长了解情况,一趟下来,李宇宁心情十分沉重,
所到生产队几乎都有春荒断粮户,而且尼云三队因为缺粮,男人都饿死了,变成了有名的“寡妇村”,现在是个女人当队长。犁田、挑粪、栽秧、打麦、派工安排,样样能干。而且親眼见到了“吃青”“偷青”。
所谓“吃青”、“偷青”,眼看小麦快成熟了,由于农家断粮,有人趁人深夜静之时,到麦田中央去割掉一片麦穗,连皮带子吃下去,所割之处大约一平方米的面积,似这样的情况有好几个队。
李宇宁问梁晓彬“拨给你们的救济粮呢?”
梁回答“早就发完了!”
李宇宁发火了:“过早地把救济粮发下去,才会出现这个情况,你们区委是干什么?偷青、吃青一定要刹住,马上发一批救济粮下去。”
梁晓彬说:“我们正在追查吃青、偷青案,一旦查证一定严惩。”
李说“查什么查?你通知分奇公社,明天召开全公社生产队长以上干部会,特别要通知那个尼云三社的女队长到会。”
在回到区委的路上,一行人均无语。饥饿“吃青”的情景总在人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分奇公社的生产队干部会上,李宇宁先讲了大好形势,也讲了目前的暂时困难,特别表彰了尼云三社的女队长,还让她在会上讲话,她说“男人能干的事,我们女人也一定能干好,很快就打麦子了,困难很快就过去了。”李宇宁带头为她鼓掌。这是一个鼓舞士气的大会,也收到到了很好效果。
回到区委以后,李宇宁又召开区委扩大会议,十分严厉地批评了孝友区委的工作,批评他们作风不深入,工作不细致,才出现这种现象。
梁晓彬在会上认真做了检查。
在孝友区只呆了五天,即向富州区进发。
富州区有七个公社:包括富州、罗星、安苏、集义、复兴、中心、九三。
从孝友区委到富州区委30里山路,途中必经罗星公社,沿途了解了寨子大队、凤凰大队的情况。
罗星公社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是个依东乘河沿头的夹皮沟,气候湿润,盛产青麻,在计划经济时代,罗星公社产的1·5米以上的青麻享受国家特等收购价。而且,仅此一地一价。罗星公社了解的情况与波浪情况相似主要问题仍然是虚报面积和产量。
在富州区委住下以后,第二天到麦亚坝,即岩葬所在地。富州公社的麦亚坝叫分列大队,支部书记余加河是唯一县委成员中的农民代表。这里庄稼长势较好,一眼望去,一类苗占一半以上,找几个生产队了解的情况也乐观一些,但问题仍然是虚报面积和产量。无人断粮,无“吃青”“偷青”,丰收在望,使李宇宁笑逐颜开。
在富州区委书记陈天侍的陪同下,李宇宁一行4人步行40里到了集义公社,沿途查看了冠柏公社的新生大队,集义公社的腊方大队,这里的情况与麦亚坝不相上下。然后在集义公社住下。
奋进公社距集义公社30里,也就是五湾沟,这里鸽子花遍野,是陈实厚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这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气温明显比其它地方低。山多、田少,人烟稀少,有限的坡地上碗豆占了一半,稍平一点的地才种小麦,大多数属于二类苗。
李宇宁找段矿大队支部书记了解一些情况以后,便返回集义公社。看得出来越是边远的地区,人们生存的自由度越要高些,而且随处可见快熟作物洋芋的生长,这种作物60天即有收成,渡荒是不成问题的。
下一步,从集义公社出发,穿越绿水坝,翻过奇石大队,向复兴公社进发。
绿水坝,就是集义公社的绿水大队,全长10里,宽3~5里像个锅底,“三年不淹绿水坝,狗都不吃猪儿粑。”就是当地人对这片肥沃土地的评价。只要哪年降雨水多,这里必淹无疑,因为无排水口,全靠卡斯特地貌的溶洞慢慢渗透。也正为如此,土改时分田地,这里是按产量算面积,一担谷子一亩田,如实际丈量,一亩可能是2~3亩,至今未改。所以这里的暗藏玄机拯救了饥饿,拯救了生命。
复兴公社的奇石大队与绿水大队毗邻成片的小麦,油菜长势喜人,几乎都是一类苗,穗长粒多,立夏已过,很快就要收割了,李宇宁李宇宁一行4人心里也充满喜悦。
走出奇石大队,一眼就看见复兴坝,也就是鸭池大队和湿坡大队,由西向东连绵20多里,全是即将收获的小麦和油菜,虽然全是以田种植,因为灌溉可以保证,不用冬天蓄水,完全是一年两熟,除一些水稻秧田以外,全是小春作物,几乎全是一类苗。
复兴公社有个独特的地理优势,沿湿坡大队再往东就是坛花大队,从云山省流入这里的东乘河到小地名坛花的地方突然消失流入溶洞,在湿坡大队、鸭池大队地下暗流而过,出鸭池大队10里以后,在小地名黄桷沟冒出,经罗星、孝友、波浪、黄金县、在犍郡与长江汇合。
李宇宁一行4人在复兴公社住了几天,每天都到生产队了解情况,除了面积和产量虚报外,听到、看到的情况是最好的。
最后一站是中心公社。去中心公社不是调查农业生产,而是到众利硫磺厂考察。硫磺当时是县里的主要经济收入,戴付偌书记兼厂长早已出来迊接。但另他没想到是李宇宁不直接到厂部,而是上矿山看采矿、上炉窑看炼磺。
戴付偌说:不可!不可!硫磺烟凶得狠,怕你们受不了。
李宇宁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戴付偌回答:三年多了!
李宇宁说:你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一行人在戴付偌带领下,看了从井下采出的硫矿、炉窑的加矿、出磺整个生产流程,两个多小时的烟熏个个咳嗽不止。
从山上走到山下的厂部,才有新鲜空气,而那些在现场工作的工人毫无反应,陈实厚心头在想
——他们是已经适应了吗?
——他们是否已经得了职业病?
陈实厚回头望去,在200多米高的半山上,几十个磺炉磺烟弥漫,无风时,磺烟沿山坡冉冉升起。有风时,磺烟则左右扩散,常年如此,方圆一、二十里早已寸草不生。
据说1962年工业下马,磺厂停办,才得以恢复生机——此是后话。
为迎接李宇宁的到来,厂部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有休息房间,有一批女工端茶送水,还有热水洗刷,在小会议室休息也臭不到一点磺烟味道。
如果说这趟行程的生活安排数富州区最好,早餐是豆桨、油条、馒头、包子,中、晚餐有鸡鸭鱼肉,而且蒸鸡鸭均十分熟透,骨肉分离,汤鲜无比,令李宇宁一行赞不绝口,而且每人每天只交粮票一斤,伙食费3角。
那么,众利磺厂的接待更是无与伦比,午餐十分丰盛,在富州的基础上还有守猎的野猪、野兔,云山宣威火腿,外加五粮液美酒,一切疲劳一扫而空,毕竟众利磺厂当时产销两旺,自有资金充足,以此也可以看出戴付偌对李宇宁的尊重。
下午,听取磺厂领导班子的汇报。
晚上,在礼堂看了晚会演出,除了歌舞以外,还有几个川剧折子戏。
当晚在磺厂休息,次日早餐后,步行70里到孝友区公所,落脚。
第二天,从孝友区步行爬山15里、下山15里到水路区公所,县委的那辆美式吉普车,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在回县城的路上,从车内可以看到沿途社员挥镰收割的景象。
不久,戴付偌调任富州区委书记,富州区委办公室秘书王久彬调任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一个县委书记,历时连续40天,徒步行程2000多里崎岖山间小路,走完了全县的所有公社,60%的大队和40%生产队,走村穿户实地调查研究,这在寒昕县是空前绝后的。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举措,才能掌握大量的第一手资料,陈实厚才有了为李宇宁向省委写的考察报告提供了祥实素材。当然,在文字中对下面虚报30%面积和产量的事避而不谈,只以个别地方有虚报现象一笔带过。
后来,凡是上报全县粮食总产量的数据,必须由李宇宁签字才准上报。陈实厚估计,寒昕县每年上报的粮食产量大约少报30万斤左右,这些瞒报的粮食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那个时候的高征购确实相当可怕,3~4月间,很多生产队的公共食堂根本没有粮食开锅了。
城镇人口的口粮也由原来的每月25斤降到18斤,虽然只有两个月,却使很多人死于饥饿。
当时,陈实厚也浑身浮肿,在死亡线上忘我的挣扎着,几乎死于非命,要不是李宇宁的家属看不过去,在每天深夜悄悄给陈实厚一碗饭吃,陈实厚早己不在人世了。
似这样的救命之恩,陈实厚永远也不会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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