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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嘉陵江泡出清廉周子镇——一个人,一篇文,一座镇,一江水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5-15 19:29:27    浏览量:


陈龙泉(四川)


  写于归途动车上,窗外嘉陵江一闪而过。忽然觉得,那水里泡着的,不只是一座镇,是我们这个民族最不舍得丢掉的东西——


  一、江水引路

  成都动车一个半小时,我从大都市的繁华里出逃,一路狂奔钻进了南充蓬安的褶皱里。

  嘉陵江在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弯,弯里藏着一座镇——周子古镇。当地人更爱叫它旧名:舟口。船舟停泊之口,多朴素,多诚实。可后来它改了名,因为北宋年间一个人来过,讲了一堂课,写了一篇一百二十个字的文章。这座镇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镇了。

  那个人叫周敦颐。那篇文章叫《爱莲说》。

  1056年,这个人被任命为?合州通判?,常常站在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江汇流处捉笔打卡。

在合州期间,他创办州学,修建“养心亭”,并写下《养心亭说》,提出“养心莫善于寡欲”“无欲则诚立明通”等理学核心观点??。

而?蓬安舟口也改成了周子镇?,就是因为周敦颐那天讲学而得名,镇内建有?濂溪祠?纪念他??。

  我这回来蓬安不是冲着“拐骗”卓文君的司马相如来的,是冲着这篇文章来的。但嘉陵江说:别急,先泡一泡。 


  二、码头上的千年

  清晨六点,嘉陵江上还裹着雾。

  我踩着青石板下到码头,黄葛树的根扎进石缝里,像老人的手指扣住岁月不放。码头设于汉代,兴于唐朝,鼎盛于宋,至今仍停泊着各式渔船数十艘。石壁上刻着浮雕——驮盐的船工、赶场的农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凤求凰》。

  一千四百年了,这码头还在呼吸。

  沿石阶而上,便是下河街。三千余套明清民居依山而建,穿斗式木结构,粉墙黛瓦,首尾相连,错落有致。街不过千米,四五米宽,两侧是盐铺、铁匠铺、剃头铺——全是活着的百年老店,不是布景,是日子。

  住在下河街的陈道远老先生,那年九十六岁,一个人住,两任妻子都已去世。老先生眼不花耳不聋,不抽烟,每天中午和晚上要小酌二两。我路过他门口,他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看我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才是古镇该有的样子——不表演生活,只过生活。

  没有门票,没有连锁店,没有网红。渔民清晨撒网,茶馆里牌甩在木桌上脆响,姚麻花在油锅里翻着金色的身。我买了一根曹氏豆干,站在江边吃,咸香里有嘉陵江的风。


  三、那堂课、那篇文、那池莲

  沿着石梯走到镇后,便是濂溪祠。

  这座祠始建于公元1074年——周敦颐去世后的第二年。近千年了,几经兴废,文脉从未断流,就像脚下这条嘉陵江。

  祠内有周敦颐青铜像,两壁汉白玉刻着《爱莲说》与《太极图说》。我站在《爱莲说》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一百二十个字,带标点。可它泡出了一座镇的名字,泡出了中国人一千年的精神底色。

  祠外复建了爱莲池,池不大,鱼形太极布局,九曲桥连着凉亭,睡莲初放,青莲亭亭。传说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秋天,三十九岁的周敦颐从合州乘船而上,经果州来到蓬州舟口。当地学子早候在岸上,将他请入荷花池畔的水榭中待茶。

  彼时荷花初放,清逸秀美。

  周敦颐说:"我独爱莲。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这番话,是夜写成文章,三年后正式刊出,便是那篇《爱莲说》。但那株莲,早已根植在他心中——或者说,早已根植在这片嘉陵江的水土里。

  后人把这里叫"周子讲学处",把舟口改叫周子镇。

  一个小镇,因为一个人的光临,划分出了时间的分水岭。


  四、江水是魂,清廉是骨

  清代诗人伍联芳写过一首《周子镇》:"一条襟带隔蓬州,数里平沙接渡头。云里鱼鳞江上市,镜中蜃气水边楼。牛毛漩急滩声壮,龙角山高树影幽。遥想爱莲人已古,光风霁月至今留。"

  黄庭坚当年这样评价周敦颐:"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一个人,办了一辈子案子,当了一辈子小官,从不媚上,从不枉法。在分宁县,他敢跟残酷的转运使王逵拍桌子,扔下笏板说"用杀人取悦上级的事我不干";在合州,百姓说"老吏也不及他"。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被"泡"出一股清气。

  而嘉陵江,恰好就是那池水。

  你看这江水——它不急不缓,不清不浊,千百年来流过码头、流过盐船、流过司马相如的琴声、流过吴道子的画笔、流过周敦颐的讲学声、流过红军的标语,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只是流。

  可正是这不说话的江水,把一座镇泡成了"清廉"的模样。   


  五、红与白,都是这江水的颜色

  别以为周子镇只有文人气。

  1933年,红四方面军红九军强渡嘉陵江,在这里驻扎,建立了数十个苏维埃乡村政权。如今的红军街(旧名盐店街),石壁上完整保留着三幅石刻标语:

  "武装保护苏联" "中国共产党万岁""取消一切苛捐杂税"

  ——为穷人打天下,不正是周敦颐"厚于得民"的另一种写法?

  从濂溪祠出来,沿红军街走到财神楼——又叫画江楼,因画圣吴道子曾在此绘《三百里嘉陵江旖旎风光图》而得名。登上四楼,嘉陵江波光粼粼,百舸争流,对岸湿地连绵。黄昏时分,江面镀金,美得让人想哭。

  一楼是过街通道,二三楼喝茶观景,四楼供财神。可我觉得,这楼真正供的不是财神——是这条江,是这些人,是那些干干净净的念头。

  六、嘉陵江还在泡

  离开周子镇那天,我又去了一趟码头。

  雾散了,江面开阔,有渔船在撒网。一个老头蹲在船头抽烟,看我拍照,冲我喊了一句:

  "拍啥子嘛,江还是那条江!"

  是啊,江还是那条江。

  一千四百年前,周敦颐在这里喝了一碗茶,说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被嘉陵江的水泡了一千年,泡进了码头的石头里,泡进了爱莲池的青莲里,泡进了红军街的标语里,泡进了九十六岁老人的那二两酒里。

  水是清的,镇就是清的。

  所以这座镇不需要任何招牌。嘉陵江每天都在泡它,泡出一身清廉骨气,泡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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