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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说:“竹子的好处是一个疏字,太阳照进竹林里,真个是疏疏斜阳疏疏竹,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这“疏”字,不仅是竹之形,更是文人之心。在千年的绢帛尺素间,竹是泼墨写意的主角,是诗中不灭的清影,更是文人精神的象征。郑板桥写竹之坚韧,“咬定青山不放松”,也写竹之自持,“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苏东坡则直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虽爱吃肉,却更懂竹的清雅——竹一入室,暑气顿消,风骨自生。
然而,若说谁最像竹,我心中首推王维。不是杜甫那般苦大仇深,如老根盘石,沉郁顿挫;也不是李白那般放浪形骸,如云出岫,不可羁勒;更非苏轼那般旷达洒脱,如江上清风,随缘自适。王维如竹,是那种形神兼备、翩翩风度的竹——通透,疏朗,飘洒,不争不扰,却自有天地。
他住在辋川,那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静土。蓝田之南,山水清嘉,竹林幽深。他在这里独坐幽篁,弹琴长啸。那年的风吹过蓝田,吹过辋川的竹,也吹过他宽大的衣袖。他不言不语,却与天地同呼吸。他的诗,如《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没有悲愤,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月光与竹影交织的澄明。这哪里是写景?分明是写心。心如竹,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空灵而自足。
竹之妙,在一个“疏”字。疏疏斜阳,疏疏竹影,千竿万竿,却不拥挤,不喧闹。每一竿竹,都保有自身的空间与姿态。王维亦然。他一生历经宦海沉浮,安史之乱中曾被迫受职伪朝,晚年虽官至尚书右丞,却早已心在山林。他不结党,不营私,不激进,也不逃避。他像一竿生长在破岩中的竹,根扎得深,却姿态从容。他不争春色,不炫才华,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风穿林,任月照影。
他通透。竹节中空,故能纳风声、月色、雨露;王维心空,故能容山川、草木、禅意。他的诗画,皆有“空”境。《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空山非无山,而是无尘;清泉非无水,而是无染。他以禅入诗,以画入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画里的竹,不是工笔细描的装饰,而是写意挥洒的性灵。一笔撇捺,便是千年的风骨。
他疏朗。竹叶交错,却层次分明,不蔽天光;王维为人处世,亦清朗有致。他与裴迪游辋川,赋诗酬唱,却无酒肉之气;他奉佛修心,却不枯寂苦修。他吃斋,也赏花;他礼佛,也观云。他像一竿在风中微倾的竹,柔韧而不失挺拔。他不刻意避世,却自有一方净土。他的“独”,不是孤独,而是独立。如竹之孤生,不依不傍,却与整片竹林气韵相连。
他飘洒。竹影婆娑,随风而动,虚实相生,如墨痕在绢帛上自然晕开。王维的笔墨,亦是如此。他不用力,不刻意,不雕琢。他的诗,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直与圆,皆是自然之态,却成千古绝唱。他的画,《辋川图》虽真迹难见,却令后人神往——那是一片流动的静谧,是竹影与水光交织的梦境。他把人生过成了一幅写意画,浓淡相宜,留白处,皆是意境。
竹不定义自己,人却为它赋予千般意义。可竹本无相,何须定义?它只是生长,在阳光下,在风雨中,在无人的山野,也在文人的庭院。它不因人爱而开,不因人弃而枯。王维亦然。他不因仕途得意而骄,不因乱世失节而毁。他始终是那个“倚风自笑”的书生,如秋水芙蓉,不染尘埃。
他如竹,更是竹。你看那辋川的竹,年年青翠,岁岁婆娑。风过处,影动如吟,声细如语。那不是王维的叹息,而是他的微笑。他不曾留下惊天动地的功业,却用一首诗、一幅画、一片竹林,把“人世的悠远”刻进了时间的骨血里。
文人爱竹,实则是爱自己心中那份清劲孤绝,那份中通外直,那份不被定义的自由。郑板桥的竹,是倔强的士人;苏东坡的竹,是旷达的隐者;而王维的竹,是得道的君子——不争,不扰,不悲,不喜,只是静静地活着,活成了一种美学,一种境界。

室内也摆了两盆竹, 阳光照进来,竹影投在纱帘上,如墨痕挥洒,虚实难辨。凝视良久,忽觉那不是竹影,而是王维的笔意,是千年前从辋川吹来的风。它穿过唐诗的平仄,穿过宣纸的纤维,穿过岁月的尘埃,落在我眼前的地上,轻轻摇曳。
原来,竹从未走远。它活在每一句写它的诗里,每一笔画它的墨里,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心里。它是中国文人的精神胎记,是东方美学里永不褪色的青黛。从《诗经》的“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到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再到郑板桥的“千磨万击还坚劲”,竹始终在那里,疏疏地站着,静静地绿着。
而王维,就是那最挺拔的一竿。他不说话,却说尽了一切。他不定义自己,却被千年铭记。他如竹,通透如镜,疏朗如风,飘洒如云。他活成了文人心中最理想的模样——不是英雄,不是狂士,不是隐士,而是一个如竹般真实、清朗、自在的人。
窗外风起,竹影摇动。我仿佛看见那个书生,倚竹而立,嘴角含笑,不惊不扰,不悲不喜。
他便是竹,竹便是他。而我们读竹,写竹,养竹,其实,是在寻找那个尚未被尘世磨平的自己——那个也想“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的自己,那个也想“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自己,那个在喧嚣人世中,仍想独坐幽篁、与月相照的自己。
竹影婆娑,心亦悠然。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内心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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